第3章 引路之人
- 跨过那道坎:从病房到世界
- 曦元沧渡
- 7091字
- 2026-08-07 11:08:34
哥哥出院后的那个夏天,格外漫长。
蝉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,阳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。哥哥在家做康复训练,每天早晨在阳台扶着栏杆走路,一步一步,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。他的影子被阳光拉长又缩短,像在丈量重获的生命。
我的生活回到了学校、家、医院的三点一线。高三的课程越来越紧,黑板左上角的高考倒计时数字一天天变小。慢性肾炎依然跟着我,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背包,里面装着药盒、病历和时刻提醒我要小心的警铃。
每周二和周五的放学后,我要去医院复查。肾内科的周医生是个温和的中年男人,总戴着细边眼镜。他看我的化验单时眉头会微微皱起,然后说:“肌酐还是有点高,药不能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不要太累,”他每次都会叮嘱,“高三压力大,但要学会调节。”
我点头,心里却在想,累不累不是我能选择的。就像哥哥的伤,我的病,父亲的离开,都不是我们能选择的。我们能选择的,只是在面对这些“不能选择”时,用什么样的姿势。
有次在等叫号时,我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,看见一个女孩蹲在墙角哭。她很年轻,可能比我大不了几岁,手里攥着一张化验单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护士走过去问她怎么了,她抬起头,眼睛红肿:“医生说我肾不好……我才二十一岁……”
护士蹲下来,轻声安慰她。我坐在那里,看着她们,忽然想起父亲。想起他第一次拿到确诊报告时,也是坐在这样的椅子上,沉默了很久,然后对我笑了笑说:“没事,能治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那个“能治”后面,藏着多少无奈和艰难。
周医生叫到我的号。进去后,他照例问情况,开检查单。完事后,他突然说:“听说你想考医学院?”
我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苏老师跟我说的,”他笑了笑,“我们是大学同学。”
苏明筠老师。我想起她给我的那本《大医精诚》,还放在我的书桌上,已经翻得有些旧了。
“你的身体情况,学医会比较辛苦。”周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但苏老师说,你决定了的事,别人劝不动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也好,”他看着我的化验单,“病人出身的医生,更能理解病人。只是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这条路很长,坎很多,你要有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有。”我说。
从父亲离开那天起,我就准备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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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前三个月,我的肾炎急性发作。
那天正在上数学课,突然觉得腰像被什么东西绞住了,疼得直冒冷汗。同桌发现我不对劲,举手报告。老师过来问情况时,我已经疼得说不出话。
救护车来的时候,我意识还清醒,看见同学们惊慌的脸,看见数学老师焦急地打电话,看见同桌一直握着我的手说“坚持住”。
在医院急诊室,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袭来。医生给我用了止痛药,然后是一系列的检查:抽血、B超、CT。妈妈赶来时,我已经被转到肾内科病房,手上打着点滴。
周医生一脸严肃:“急性发作,需要住院治疗。”
“那高考……”妈妈急得眼圈都红了。
“先治病,”周医生语气不容商量,“身体要紧。”
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白色的天花板,白色的墙壁,和当年父亲的病房一模一样。药液一滴一滴顺着输液管流进我的血管,腰部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慢慢缓解,但心里另一种疼痛开始蔓延——那是梦想可能搁浅的恐慌。
傍晚时分,苏老师来了。
她提着一袋水果,还有我的书包。“同学们把你的书和资料都收拾好了,”她把书包放在床头柜上,“让你别担心,好好养病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很委屈。那种委屈不是因为疼,不是因为病,而是因为命运总是在关键时刻设置障碍,而我对此无能为力。
“老师,”我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是不是……不行了?”
苏老师坐下来,轻轻握住我没打点滴的那只手。她的手很温暖,掌心有常年握粉笔留下的薄茧。
“记得我跟你讲过的《赤壁赋》吗?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“‘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;自其不变者而观之,则物与我皆无尽也。’”她缓缓念出,“你的病是‘变’,但你想学医的心是‘不变’。只要这个‘不变’在,一时的‘变’就不可怕。”
她打开我的书包,拿出语文课本,翻到《赤壁赋》那一页。页边有我写的笔记,还有苏老师上课时讲的要点。
“你父亲生病时,也这样问过我,”苏老师看着课本,眼神悠远,“他说,老师,我是不是不行了。我说,行不行的标准,不是看你走了多远,是看你摔倒后还能不能站起来。”
她抬起头看我:“你现在摔倒了,但你会站起来的。我相信。”
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不是因为疼,是因为被理解,被相信。
“可是我耽误了好多课……”
“课可以补,”苏老师说,“我帮你补。其他老师也会帮忙。同学们说了,每天会有人轮流来给你送笔记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医院的院子,有几棵老树,树上有鸟窝。
“你看那棵树,”她指着其中一棵,“西边的枝桠去年被雷劈断了,但东边又发出了新芽。生命从来不是整体进退,是部分死去,部分新生。你的身体现在生病了,但你的意志、你的决心,正在新生。”
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那棵树确实如此,一边是枯枝,一边是郁郁葱葱的新叶。
“所以不要怕,”苏老师转回身,微笑,“好好治病,好好养身体。高考的事,等你好了再说。”
她离开后,我躺在床上,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照在输液架上,照在白色的床单上,照在我打着点滴的手上。药液还在滴,一滴,一滴,像时间在流动。
疼痛又来了,但这次我忍住了。我想起哥哥在ICU里的那些天,想起他握着红线的手,想起林渡说“今天跨过去了,明天继续跨”。
我也能跨过去。
一定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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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院期间,同学们真的轮流来看我。
同桌每天放学后都来,带着当天的笔记和作业。他的字还是那么“龙飞凤舞”,但重点都标出来了,还在旁边画各种鼓励的小漫画:加油的小人,奋斗的兔子,甚至有一张画了我穿着白大褂的样子,下面写着“未来的周医生”。
“我们班不能没有你,”他说得一本正经,“你不在,都没人跟我抢年级前十了,没意思。”
我笑:“你少来。”
“真的!”他夸张地说,“独孤求败很寂寞的!”
其他同学也来,有的带水果,有的带零食,有的就坐在床边跟我聊天,讲班里发生的趣事:谁和谁又吵架了,谁上课睡觉被老师逮到了,谁偷偷在课桌下看小说被没收了……
病房因为他们的到来,变得热闹起来。护士们开始都皱眉头,后来也习惯了,有时还会跟同学们开玩笑:“又来探监啊?”
“不是探监,是探望未来的医学天才!”同桌总是这样回答。
周医生查房时看到这一幕,笑着对妈妈说:“你女儿人缘真好。”
妈妈也笑,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:“这些孩子,都太好了。”
是啊,太好了。好得让我觉得,生病也不是一件那么糟糕的事——至少让我知道,有这么多人在关心我,在支持我。
两周后,病情稳定了。周医生说可以出院,但必须在家休息,不能马上回学校。
“离高考还有两个月,”他说,“如果调理得好,应该赶得上。”
妈妈松了一口气。我却有些忐忑——两个月,落下的课能补回来吗?
出院那天,苏老师来接我。她开车送我回家,路上说:“从明天开始,我每天下午来给你补课。其他老师也排了时间,数学老师周二周四,英语老师周一周三,物理和化学老师周末来。”
我惊讶地看着她:“老师,这太麻烦你们了……”
“不麻烦,”她看着前方,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柔和,“教育不只是教知识,更是育人。你现在需要帮助,我们帮你是应该的。”
车窗外,街道两旁的梧桐树绿意盎然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在车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
“老师,”我突然问,“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因为我见过你父亲最艰难的时候,也见过他最坚强的时候。你是他的女儿,你身上有他的影子。”
她顿了顿:“而且,我相信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医生。一个好医生能救很多人,能帮很多人跨过他们的坎。我现在帮你,就是在帮将来那些需要你的人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我听出了其中沉甸甸的重量。
车在家楼下停下。苏老师帮我拎着东西上楼,临走时说:“明天下午两点,我准时来。把语文书准备好。”
“嗯。”
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还有,按时吃药,注意休息。身体是革命的本钱。”
“知道了,老师。”
门关上,我站在玄关处,看着熟悉的家。哥哥在阳台做康复训练,妈妈在厨房准备晚饭,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但又好像不一样了。
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生长,像春天埋下的种子,经过雨水的滋润,终于破土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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补课的日子紧张而充实。
每天下午两点,苏老师准时敲门。她带着教案和试卷,一讲就是两小时。她的课和在教室里不一样,更像一对一的辅导,针对我的薄弱环节专门讲解。
“你的文言文理解没问题,但作文还需要加强,”她说,“尤其是议论文的论点提炼和论证结构。”
她给我讲如何审题,如何立意,如何组织材料。有时讲到一半,我会因为腰疼而皱眉,她就停下来:“累了就休息一会儿。”
“没事,”我总是摇头,“继续吧。”
我不想休息。时间太宝贵了,每一分钟都要抓住。
其他老师也是这样。数学老师带着厚厚的习题集来,一道题一道题地讲;英语老师让我背范文,练听力;物理和化学老师轮番上阵,把重点知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我听。
同学们还是每天送笔记来。同桌甚至发明了一套“速记符号”,说能提高我复习效率。“这是我独创的秘籍,”他得意地说,“看在这个份上,你高考得考好点,不能辜负我的苦心!”
我笑:“一定不辜负。”
除了学习,我还坚持每天按时吃药,按时复查。周医生说我的指标在慢慢好转,但还是要小心。“高考虽然重要,但身体更重要,”他每次都这样叮嘱,“不要本末倒置。”
我知道。所以我学会了在学习和休息之间找平衡。学累了就起来走走,腰疼了就躺一会儿,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。
哥哥的康复也在稳步进行。他已经能自己下楼散步了,虽然走得慢,但不用人扶。有时我学习累了,就到阳台陪他站一会儿,看楼下的孩子们玩耍,看远处的天空从亮蓝变成橙红。
“哥,”有天傍晚我问,“你后悔当医生吗?”
他想了想,摇头:“不后悔。”
“即使差点没命?”
“即使差点没命。”他看着远方,“因为当医生,救过很多人,也被人救过。这就够了。”
暮色四合,华灯初上。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,像散落的星星。
“那你呢?”哥哥转头看我,“确定要学医?”
“确定。”
“会很辛苦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我想试试。想像你一样,像林渡一样,像周医生一样,帮别人跨过他们的坎。”
哥哥笑了,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——就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那就加油,”他说,“哥支持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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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前一周,我回到学校。
走进教室时,同学们都鼓起掌来。同桌把一个大礼包放在我桌上:“欢迎归队!”
打开,里面是各种零食、文具,还有一张卡片,上面是所有同学的签名和祝福语。
“我们都给你加油,”同桌说,“所以你一定要考好!”
我鼻子一酸:“谢谢。”
“谢啥,”他摆摆手,“等你当了医生,我们看病找你还得打折呢!”
大家都笑了。
最后一节课是语文,苏老师的课。她没有讲新课,而是带着我们复习重点。下课铃响时,她没有马上离开,而是站在讲台上,看着我们。
“明天你们就要上考场了,”她说,“该讲的知识都讲过了,该叮嘱的话也说过了。现在我只想说一句:无论考得怎么样,你们都已经很棒了。”
教室里安静下来。
“这三年,我看着你们从懵懂少年成长为有担当的青年。有人克服了家庭的困难,有人战胜了疾病的困扰,有人在挫折中学会了坚强。”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“高考只是一道坎,跨过去了,还有更多的坎在等着。但重要的是,你们已经学会了如何跨坎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温和了:“所以不要紧张,不要害怕。拿出你们最好的状态,去迎接这场挑战。我相信你们,就像你们相信自己一样。”
掌声响起,经久不息。
放学后,我留下来整理书包。苏老师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回去再打开,”她说,“明天考试前看。”
“老师……”
“去吧,”她微笑,“好好考。”
我点头,背起书包离开教室。走到门口时回头,看见苏老师还站在讲台前,夕阳从窗户照进来,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。
像一尊守护神,守护着我们三年的青春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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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那两天,天气很好。
不热不冷,阳光明媚。考场外挤满了家长,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期待和紧张。妈妈和哥哥都来送我,哥哥说:“正常发挥就行,别给自己太大压力。”
“嗯。”我握了握拳,手心全是汗。
进考场前,我打开苏老师给的信封。里面不是信,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有些旧了,是黑白照。上面是年轻的苏老师,和她父亲——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。他们站在医院门口,都笑着,笑得很灿烂。
照片背面有一行字,是苏老师的笔迹:“我父亲说,医者仁心。仁是二人,意思是心中要装着别人。愿你将来成为这样的医生。”
我握紧照片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转身,走进考场。
考场里很安静,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。题目比平时练习的难一些,但我做得很专注。腰部的钝痛偶尔会来打扰,但我学会了忽略它——就像忽略窗外的蝉鸣,忽略监考老师的脚步声,忽略心里那一丝紧张。
两天时间过得很快。最后一门考完时,天空下起了小雨。
走出考场,雨丝细密,落在脸上凉凉的。妈妈和哥哥在门口等我,撑着一把大伞。
“怎么样?”妈妈问。
“还可以。”我说,突然觉得浑身轻松,像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。
雨中的城市朦胧而美丽。街道被雨水洗得发亮,树叶绿得透明,行人的伞像移动的花朵。
我们慢慢走回家,谁也没说话。雨声淅淅沥沥,成了这个夏天最温柔的背景音。
到家后,我倒在床上,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。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,阳光洒满房间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
高考结束了。一个阶段结束了。
但新的阶段,即将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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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待成绩的日子漫长而焦虑。
同学们在群里每天讨论答案,估分,预测分数线。我很少参与,只是每天按时吃药,按时复查,帮妈妈做家务,陪哥哥散步。
周医生说我的指标基本稳定了:“继续保持,上大学后也要注意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我说。
填报志愿那天,我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个下午。
第一志愿:医科大学临床医学(五年制)。第二志愿:医科大学临床医学(五年制)。第三志愿:医科大学临床医学(五年制)。
所有的志愿,都是同一个学校,同一个专业。
妈妈看着我填报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你想清楚了就好。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我说。
哥哥走过来,看着我屏幕上的志愿表,拍了拍我的肩:“加油。”
提交志愿的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很多画面:ICU门外的等待,林渡递给我的诗稿,张平安明亮的笑容,苏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的字,周医生温和的叮嘱,同学们送来的笔记……
所有这些画面,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现在,我也要朝那个方向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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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,是个雨天。
快递员打电话时,我正在医院复查。妈妈激动地打电话给我:“到了!到了!你快回来!”
我赶回家,看见桌上那个大红色的信封。手有些抖,拆开,拿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。
“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”,几个字印在纸上,庄重而神圣。
妈妈哭了,一边哭一边笑。哥哥拿着通知书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真好。”
我给苏老师打电话,她的声音里满是欣慰:“恭喜你,未来的医生。”
给周医生发信息,他回:“欢迎加入。”
给同桌打电话,他在那头大喊:“牛逼啊!以后看病就靠你了!”
挂掉电话,我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雨。雨丝连绵,把世界洗得干干净净。
手机又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接起来,是林渡的声音。
“听说你考上医学院了,”她说,声音有些远,有些杂音,“恭喜。”
“林护士?你在哪儿?”
“非洲,”她说,“刚做完一台手术。”
我愣住了:“非洲?”
“嗯,无国界医生。”她那边传来风声,“这里很需要人。”
我们聊了一会儿。她说她在战地医院,每天都很忙,但很充实。她说那里的人们很苦,但很坚强。她说她想让哥哥看看,他没能抵达的地方,她替他来了。
“你哥哥会为你骄傲的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她说:“你也是。你父亲,你哥哥,都会为你骄傲。”
挂了电话,雨还在下。我握着手机,看着窗外雨中的世界,忽然觉得生命很奇妙——它把我们带到不同的地方,经历不同的事,但最终,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回应着内心的召唤。
哥哥走过来,递给我一杯水:“想什么呢?”
“想将来,”我说,“想我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医生。”
“不急,”他坐在我对面,“你还有五年时间想。五年后,你会有答案的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问,“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哥哥想了想:“等完全康复了,还回救援队。那里需要医生。”
“不害怕吗?”
“怕,”他诚实地说,“但怕也要去。因为有人在等着。”
雨渐渐小了。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,照在树叶上的水珠上,照在行人的伞面上,闪闪发光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张平安发来的信息。一张照片,他在训练场上,穿着作训服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。背景是跑道和远处的山。
“陈医生,我归队了!”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敬礼的表情。
“你的伤好了?”我回。
“基本好了!就是阴雨天还有点疼,但能忍!”他很快回复,“下个月要去集训,为维和做准备!”
我想起他说的“想去维和”,想起他说“那儿更需要人”。想起哥哥床头那截红线,还系在那里吗?还是他已经带着它,准备出发了?
“注意安全。”我打下这几个字。
“必须的!我名字可是平安!”
我笑了,又有点想哭。
这些人,这些事,这些在生命中出现又或许会消失的人,这些经历过或许会淡忘的事,都成了我的一部分。像河流汇入大海,像星光点亮夜空,无声无息,却改变了所有的轨迹。
雨停了。天空洗过一样蓝,云朵白得像棉花糖。
我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腰还是有些疼,但可以忍受。
“哥,”我说,“我们去散步吧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下楼,走在雨后清新的空气里。街道上有积水,倒映着蓝天和白云。孩子们在水坑里踩水,笑声清脆。老人们坐在长椅上聊天,神情安详。
一切都很好。
就像苏老师说的,生命是部分死去,部分新生。父亲死去了,但我的新生开始了。哥哥差点死去了,但他的新生也开始了。林渡的哥哥死去了,但林渡带着他的信念去了更远的地方。张平安受过伤,但他又站起来了,要去帮助更需要帮助的人。
而我,也要开始我的新生了。
医科大学,临床医学,五年。
然后,用一生的时间,去成为那个“好医生”。
去帮助别人跨过他们的坎。
就像别人帮助我跨过我的坎一样。
(第三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