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宅斗之下的血案

沈昭怡再次登门,是两天后。这次她没带赵老三和钱多多,只身一人。

王氏依旧在花厅见她,脸色比上次更淡。

“沈法师,还有事?”

“周夫人。”沈昭怡坐下,“我回去后,仔细推演了一番。有些话,不得不当面说清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府上后花园那口井,怨气积聚日久,已非寻常。”沈昭怡看着王氏的眼睛,“那股怨气,如今已开始侵染地基,动摇家宅根本。”

王氏端起茶杯,没说话。

“若放任不管,轻则家宅不宁,家人多病。重则……”沈昭怡顿了顿,“恐损及周老爷的仕途官运,以及……子嗣香火的延续。”

王氏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,溅湿了她的指尖。

周老爷是商人,花了大价钱才捐来一个小官,最看重官运前程。而王氏自己只有一个女儿,子嗣一直是她的心病,也是她死死把持后院的根本原因。

沈昭怡的话,像两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她最疼的地方。

“法师此言……可有依据?”王氏的声音有点干。

“风水感应,怨气缠宅,便是依据。”沈昭怡语气平静,“夫人若不信,可另请高明再看。只是,此事拖延不得。”

王氏沉默了很久。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
“那……依法师之见,该如何?”

“需要做一场彻底的法事,化解井中怨气,净化宅基。”沈昭怡说,“法事耗时,我需在府中暂住几日,以便随时调整,确保万无一失。”

王氏的脸色变了变。

“法师驻留府中,恐怕……于礼不合,也容易惹人闲话。”

“法事期间,我可居于前院厢房,绝不踏入内宅半步。”沈昭怡早有准备,“只为消灾解难,绝无他意。夫人若实在不放心,可派信任之人随时陪同。”

王氏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。她看着沈昭怡,眼神里有挣扎,有怀疑,还有一丝被看穿秘密的惊惧。

最终,她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
“……好吧。就依法师所言。但请法师务必谨慎,莫要惊扰了老爷和其他人。”

“自然。”

沈昭怡当天下午就搬进了周府前院的一间厢房。王氏果然派了个婆子跟着她,说是伺候,实则监视。

婆子姓张,话不多,眼神总是低垂着,但脚步很轻,沈昭怡走到哪儿,她就跟到哪儿。活动范围也被严格限制在前院和通往花园的小径,不能靠近内宅,也不能随意和下人们交谈。

沈昭怡不急。

她白天就在花园井边“做法”,摆弄一些香烛和钱多多给的、看起来像模像样的法器碎片。实际是借着这些动作,更仔细地感应周围能量,并观察来往的下人。

张婆子寸步不离地守着。几天下来,沈昭怡没什么收获。

但她发现,花园里负责打扫的一个老花匠,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。不是好奇,也不是害怕,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。

有一次,张婆子恰好被叫去回话,老花匠趁机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。

“碧荷姑娘……是个好人。死前那阵,常吐,吃不下东西。”

他说完,立刻低头走开了。

沈昭怡记住了。

害喜。

傍晚,她去厨房取热水,遇到了一个负责浆洗的婆子。那婆子接过沈昭怡给的一小串铜钱,犹豫了一下,也低声说:“碧姨娘有个小木匣子,总贴身放着,宝贝得很。她没了之后,就再没见过了。”

檀木小匣。

被拿走了。

沈昭怡点点头,没多问。

夜里,秋月开始行动。灵体穿过墙壁和门扉,无声无息。

她先去了库房。库房里堆着杂物,没有那个小匣。

她又去了王氏的卧房。卧房里点着安神香,王氏已经睡下,呼吸平稳。秋月避开活人气息,在房间里仔细搜寻。她的感知扫过梳妆台,衣柜,多宝格。

最后,在床榻内侧的墙壁上,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。暗格用一幅山水画遮着,边缘严丝合缝。

秋月穿画而入。

暗格不大,里面放着几样首饰,一些地契银票。还有一个巴掌大的檀木小匣。匣子已经打开,里面是空的。

秋月仔细感应。匣子内壁残留着极淡的、属于碧荷的哀伤气息。而在暗格角落,散落着一点不起眼的灰白色灰烬。灰烬上,附着极其微弱、但秋月感觉很熟悉的波动。

一种……空间的扭曲感。

和钱多多描述过的、可能用于官仓失窃案的那种手段,很相似。

秋月记下位置,悄然退走。

又过了两天。

沈昭怡听说,内宅有个小丫鬟病了。病得很奇怪,白日里恍惚惚,夜里惊叫,说是梦见碧荷姨娘浑身湿透地对她哭。王氏请了大夫,开了安神药,也不见好。

沈昭怡主动提出去看看。王氏犹豫了一下,答应了,但让张婆子紧紧跟着。

生病的丫鬟叫小翠,原本是伺候碧荷的。她躺在下人房的小床上,脸色苍白,眼神涣散。沈昭怡走近,小翠立刻缩成一团,嘴里喃喃: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我没看见……”

沈昭怡在床边坐下,伸出手,轻轻搭在小翠的额头上。动作很慢,很温和。张婆子在门口看着。

沈昭怡闭上眼睛,运转《功德账簿》,一丝极其柔和的安抚之力,顺着接触传了过去。小翠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

沈昭怡收回手。

“她这是惊了魂,沾了不干净的东西。”她对张婆子说,“光吃药没用。我给她画道安神符,贴身戴着,静养几日就好。”

张婆子将信将疑,但没阻止。

沈昭怡用朱砂画了道最简单的安神符,折成三角,塞进小翠的衣襟里。指尖碰到小翠皮肤时,一缕极细微的《功德账簿》灵力,悄无声息地渡了过去。这能帮小翠稳定心神,也能让沈昭怡更容易与她建立一丝微弱的联系。

第二天,小翠果然好了许多,能坐起来喝粥了。

第三天,沈昭怡又去看她。这次,张婆子被王氏叫去问话,只有一个粗使丫鬟在门口守着。

沈昭怡坐在小翠床边,喂她喝水,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小翠,碧荷姨娘……是不是有什么话,想托你告诉我?”

小翠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眼泪涌了出来。她抓住沈昭怡的手,手冰凉,还在抖。

“我……我看见……”

“看见什么?”

“看见夫人……给碧荷姨娘的汤里……放东西。”小翠的声音像蚊子叫,“白色的粉末……碧荷姨娘喝了那汤,当晚就吐得厉害……”

她哭得更凶了。

“碧荷姨娘没了之后……夫人的兄弟,王舅老爷来过……他从姨娘床下的暗格里,翻出一个东西……像个小玉锁,摸着冰手……急匆匆拿走了……”

“我害怕……谁也不敢说……”

沈昭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。

“没事了。说出来就好了。”

当天夜里,沈昭怡找机会溜出周府,回了趟事务所。她把小翠的话,还有秋月发现的灰烬,都告诉了钱多多。

“玉锁?摸着冰手?”钱多多皱起眉,“还能短距离开辟临时空间?”

他立刻钻进自己那堆书里。翻了快一个时辰,他抱着一本边角都磨损的古籍冲了出来。

“找到了!‘咫尺钥’!”

他把书摊在沈昭怡面前。书页上画着一个造型奇特的玉锁图案,旁边有注解。

“‘咫尺钥,上古法器之碎片。有微辟空间、暂藏纳物、惑乱认知之能。然器残不稳,效力有限,且需特定血脉或咒法引动,易生不测。’”

钱多多指着注解。

“沈姐,你看这个描述。临时储物,扭曲认知……这不正好对上官仓失窃案了吗?”

沈昭怡盯着书页上的图案。

碧荷的玉锁。

王氏兄弟。

官仓失窃。

线,接上了。

她立刻写了张极简的条子,只写了“官仓王禄,疑持‘咫尺钥’碎片作案。速控。”,让赵老三连夜送去给谢无咎。

两天后的清晨,周府的大门被敲响了。来的不是寻常衙役,是谢无咎带着镇邪司的人。

他们直接去官仓,截住了正准备利用“咫尺钥”残片再次转移赃物的王禄。人赃并获。

被押回镇邪司后,王禄扛不住审讯,很快就招了。他为了减罪,把什么都说了。

是姐姐王氏,用碧荷那个祖传的、她自己也弄不明白的“玉锁”作为报酬,请他帮忙处理掉碧荷。他用“咫尺钥”残片,将中毒后昏迷的碧荷,从她自己的房间,直接“移”到了后花园井边,制造了落井假象。

本想用残片彻底处理尸体,却发现碧荷残魂执念太强,与残片能量冲突,只好作罢。

事后,他见这残片神奇,起了贪念,私下琢磨用法,最终策划了官仓盗窃。

一条命案,一桩奇案。

真相大白。

王氏在周府被抓走的时候,没有哭闹。她脸色灰败,看了一眼后花园的方向,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沈昭怡。眼神空洞,什么也没说。

官府的人离开后,周府一片死寂。沈昭怡独自来到后花园井边。

井口的石板已经被移开。她点燃香烛,摆好简单的祭品。然后,她取出《功德账簿》,将其摊开放在井边。双手按在账簿上。

她闭上眼睛,将心神沉入其中。账簿微微发光。

她开始低声诵念,不是经文,而是将碧荷残魂消散前留下的破碎信息,连同王氏兄弟的供词,以及官府的判决,用一种平和的、清晰的意念,向这片凝聚了太多悲伤和怨恨的地方传递出去。

“碧荷姑娘。”

“害你之人,王氏与其弟王禄,已伏法认罪。”

“你的冤屈,已得昭雪。”

“你未曾出世的孩子,亦得安息。”

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”

“此间事了,恩怨可消。”

“愿你魂归安宁,早入轮回。”

随着她的话语,井边那股萦绕不散的阴冷哀怨之气,开始缓缓流动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终于放下了执念。

气息渐渐变得平和,淡薄。最终,彻底消散在午后的微风里。

《功德账簿》上的光芒敛去。沈昭怡感觉到一股纯净的、清凉的气息,从井边升起,无声地融入她的身体。精神为之一振,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。

账簿上,悄然多了一行字迹:

“解冤魂执念,消血案因果。功德加身,魂力微增。”

几天后,谢无咎送来了镇邪司的酬金,比约定的还要丰厚一些。随酬金一起送来的,还有一封盖着印鉴的文书。

上面肯定了沈昭怡在此次“协作侦破官仓失窃案及关联命案”中的重要作用,评价颇高。

谢无咎本人也来了一趟。他没进院子,就在门口,把东西交给沈昭怡。

“沈姑娘,这次的事,办得很漂亮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。

“另外,关于那个‘咫尺钥’……”

沈昭怡看向他。

“此物制作之法,早已失传。如今现世的碎片,来源都很可疑。”谢无咎看着她,“镇邪司内部有记载,这类东西,偶尔会出现在黑市,或者一些……古老传承的遗迹附近。”

“你之前提过的,那个‘云纹绕剑’的徽记,还有李管事……他们追查的,或许也和这类东西有关。”

“你自己,多留心。”

他说完,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
沈昭怡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酬金和文书。她看着谢无咎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
云纹绕剑。

古老炼器传承。

咫尺钥。

李管事。

妖印。

这些碎片,似乎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,慢慢拼凑起来。指向一个更庞大,也更危险的谜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