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失踪的人

第二天早晨,风停了。天边那道线重新变得干净起来,雪山顶上白晃晃地戳在蓝底子上,像刚刚被擦过一遍。金黛西把睡袋和外套收进车里,钱多多把DV的电池重新装回去,罗光华坐在桌边喝最后半杯热水。老韩一早就起来了,在厨房里把昨晚剩下的挂面热了热,给那对夫妻端了一人一碗,又把自家腌的萝卜切了一碟子搁在桌上。那对夫妻吃了面,脸色比昨天好了些,男的胳膊还搭着绷带,女的嘴唇上的干皮揭掉了之后露出一层嫩红的新皮,可两个人都还虚着,说话有气无力的。老韩说今天风停了,等太阳再高一点他开车带他们去陷车的地方看看,能拉就拉,拉不回来就等镇上的人来拖。

金黛西把行李都装好之后回到屋里,罗光华还坐在桌边没有动。老韩正蹲在门口收拾那卷昨天用了一半的铁丝网,背对着屋里,手在铁丝上慢慢地捋着。罗光华端着搪瓷缸子,脸朝着老韩的方向,指头在缸壁上蹭了一下又一下。他的鼻翼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从空气里捞了一点什么,放在某个地方比了比,又放下了。

金黛西站到他身边,手搭在他肩上。罗光华偏了偏头,没有看她,但手从缸子上挪开,搁在桌面上,五指平摊着,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掌心。他等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有等到。他把手收回来,端起缸子喝完了最后一口水。
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
金黛西扶着他站起来。钱多多已经把车热好了,在门口按了一下喇叭,短促的一声。罗光华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偏过头朝着厨房的方向。老韩还蹲在铁丝网旁边,没有抬头,可他的手在铁丝的同一个地方停了一拍,然后又继续捋下去了。

“老板,”罗光华说,“谢谢你这两天。”

老韩抬起头来看他,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可他的手从铁丝上松开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站了起来。“路上小心。”他说,目光从罗光华脸上移开,扫了一眼金黛西和钱多多,又落回罗光华身上,“碎石坡那段路不好走,慢点开。”

罗光华点了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金黛西替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钱多多发动了车。越野车慢慢从客栈门口调了个头,上了砂石路。罗光华坐在后座,右手伸出了窗外,手掌张着,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去。他的脸微微偏着朝向车窗外面,客栈的影子在车窗里一点点缩小,最后被后窗框切掉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搁在膝盖上,手指慢慢蜷了一下。

车开了大约半个钟头,路从砂石路变成了更窄的碎石路,两边的戈壁滩开始有了起伏,远处有几道浅浅的山脊横在路的前方。钱多多开得不快,嘴里哼着昨天那首《和弦》,调子走了两个音,又拉回来了。金黛西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,阳光从车窗照进来铺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在光里一下一下地抖着。

罗光华的手又伸出了窗外。他的手指在风里微微张开,像往常一样,可这次他很快就坐直了。他的鼻翼抽动了一下,幅度比在客栈里大一些,然后又抽了一下。他把手从窗外收回来,身体微微前倾,脸朝着前方挡风玻璃的方向。

“前面有东西。”他说。“往左。”

钱多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:“什么?”

“往左打方向。有条路,下去。”罗光华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落得很实,“风里有东西不对。”

金黛西从前座转过身来看他。他的脸朝着车窗左侧的方向,灰白的眼睛对着外面那片灰扑扑的戈壁滩,眉心拧着一道很浅的纹路。她没有多问,冲钱多多点了一下头。钱多多打了方向盘,越野车慢下来,拐上了左侧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土路。那条路被沙土盖了大半,可路基还在,车轮碾上去硬邦邦的。

车往前开了大约几百米,路面上出现了车辙印。

两道,并排着,从土路中间往右侧的戈壁滩深处拐了过去。钱多多把车放慢了,顺着那道印子又开了一段。车辙印越来越浅,可方向没有偏过。又往前开了一阵,前面的地面上开始出现别的东西——碎玻璃,几块反着太阳光,散在一小片被车轮刨出来的沙土坑旁边。坑里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,车身歪着,左前轮爆了胎,橡胶碎成一条一条的皮子耷拉在轮毂上。车门没锁,钥匙还插在锁孔里,副驾驶座上搁着一只手机,屏幕黑着,可角落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的。

金黛西下了车,往那辆坏车的后备箱看了一眼。里面有一只旅行箱和一只背包,拉链都拉着,可箱子盖上有几道划痕,像是被人翻过又合上的。她绕着车走了一圈,蹲下来看了看地面。爆掉的轮胎旁边有一串脚印,往戈壁深处延伸,步子很乱,有深有浅,像是走的人已经没了力气。

“他们弃车了。”她站起来,顺着那串脚印往前看。

钱多多也下了车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脚印的尽头,远处有一棵胡杨树,孤零零地戳在戈壁滩上,树干粗壮,枝干虬结,树皮皲裂成一块一块的,露出一层灰白色的木质。那棵树已经枯了,叶子早掉光了,可枝杈还硬挺着,横七竖八地撑在空气里,像一个人张开的手掌。树干离地面最近的一根粗枝上,挂着两个人。

男的挂在左边,女的挂在右边,用衣服撕成的布条把自己绑在了树枝上。两个人的头都垂着,胳膊耷拉在身体两侧,像两件晾在风里忘了收的衣裳。太阳把他们的脸晒成了灰褐色,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,脸颊陷下去,颧骨顶出来。他们的衣服上全是土,膝盖和手肘的地方磨破了,露出来的皮肤上结着干了的血痂。

金黛西跑过去。她踩着树根爬上去,先够着那个女的,手指探到她脖子侧面。皮肤是凉的,干得像纸,可指头底下有一丝极细极慢的跳动。她又探了探那个男的,一样,脉搏慢得像冬天的水底下一尾不动的鱼。

“活着。”她冲下面喊了一声,“都活着,很弱。”

钱多多已经开始打电话了。他举着手机在戈壁滩上跑前跑后找信号,跑出去几十米远才找到一格。他冲着电话喊了一通,把位置说清楚了,又跑回来。金黛西把水和外套从车上拿过来,可那两个人挂在树上,下不来,她够不着喂水。钱多多把外套铺在树下面,又找了根绳子把两个人的腰又加固了一道,怕布条断了摔下来。

罗光华站在胡杨树旁边没有动。他的脸朝着那两个人的方向,鼻翼一直在动。风从那边吹过来,他吸了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气,像在把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剥开。

“他们在这儿至少四天了。”他说。

钱多多抬头看他:“四天?”

“汗味已经干透了,新的叠在旧的上面,有两层。还有尿液,旧的和更旧的,三个层次。”罗光华偏了偏头,“他们爬上去的时候还有力气,后来就下不来了。渴的。”

风又来了。罗光华的鼻翼动了一下,然后停住了。他把脸慢慢转向胡杨树后面那片更深的戈壁滩,偏着头,停了几秒。

“那边。”他抬手指了一下。

金黛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胡杨树后面的地面上有一串脚印,比那两个人的脚印大,深一些,是另一种鞋底。那串脚印从胡杨树下面延伸出去,往戈壁深处走了。旁边还有另一串印子,是动物的爪子踩出来的,比狗的大,前爪的印记深,后爪的浅,跟人的脚印并排着,朝同一个方向去了。金黛西蹲下来看了看,又抬起头来,顺着那个方向望了很远。空荡荡的戈壁滩上,除了碎石和枯草,什么也没有。

“狼。”罗光华说,“不止一只。跟在那串脚印旁边走的,没有追,是并排的。”

钱多多凑过来看了一眼,又顺着那串脚印往前走了几步,蹲下来仔细看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变了,回头看着金黛西,声音压低了:“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
金黛西走过去。钱多多指着地面上另一道车辙印,从戈壁深处拐过来的,停在了胡杨树不远处。轮胎的花纹不深,宽度比普通越野车窄一些,是那种老式皮卡的胎。车辙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,被风吹了两天,可轮廓还在。钱多多拿出手机翻出前几天在客栈门口拍的那张照片,对着车辙印比了比。

“跟老韩那辆皮卡的花纹一样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。

金黛西蹲在那道车辙印旁边,手指在边缘的沙土上摸了一下。她的目光从那道印子移到胡杨树上挂着的那两个人,又移到旁边那串并排着走远的狼脚印和人的脚印。她站直了身子,风从她背后吹过来,把她头发吹到脸上,她没去管。

罗光华站在胡杨树旁边,脸朝着那道车辙印的方向。他的鼻翼动了一下,又一下。他把脸转回来,对着金黛西和钱多多的方向,声音很轻:“他来过这里,车辙印是两天前的。”

远处传来警笛声,从公路那边一点点地近了。钱多多跑出去迎。金黛西站在胡杨树下面,仰头看着那两个人。他们安安静静地挂在树枝上,风把他们的衣服吹得轻轻晃。她伸手够了一下那个女的垂下来的手,手指碰到她的指尖,凉的,可有一丝极细极慢的脉跳从指尖传过来。